澳门新葡亰不是武侠片,谁似窈七

       武侠片应该是什么样子?大英雄、大反派们的大吵大闹,大仇大恨,大生大死,总之整体感觉是大气磅礴,才能方显江湖本色,方显江湖义气,才能合理烘托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或者“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诸如此类的武侠真谛。
    简单粗暴,这是大众看惯的大多数传统商业片的路子。但是到了艺术片导演手里,全然有了另一番情致。《卧虎藏龙》里李慕白和俞秀莲的幽幽情愫;《一代宗师》里叶问和宫保田的交手;到《聂隐娘》中窈七面无悲喜的一张脸,作为武侠片来讲,这太安静了,一点儿也不热闹。如果说传统印象中的武侠片是个粗犷大汉,那这些武侠片就真的像个大家闺秀了,但是这些大家闺秀,却是李安《卧虎藏龙》中的玉娇龙。不示人的凌厉,是藏于娇柔之下的。
   《刺客聂隐娘》即是如此。
    这片子太安静,从头到尾都安静。从影片开头,师徒的树下对话,到窈七(舒淇饰)尊师命刺杀藩镇使节,这个段落用黑白色调处理,符合故事、人物身份,无情冷血的刺客,无情冷血的行刺。然而到了窈七被师傅送回家的段落之后,画面开始有了颜色。如果说黑白色调衬托的是作为职业刺客的冷酷无情,那么窈七因为内心不忍导致任务失败,进而被师傅送归家中,杀表兄断人伦之亲的情节,恰恰反映了她的内心世界——有情。至此,画面的色彩开始丰富,一如窈七的情感世界。
澳门新葡亰,    大量的空镜、长镜头、大远景,导演用大自然为影片打造了一块浑然天成的背景画布。远树的急速抽动,与近花的一丝不乱;昏天、裸树、缓水、烟波浩渺;高山叠嶂、草色掩石中的一队人马;枯叶层叠,寂静的白桦林等等,这种对风景的全胶片纪实拍摄,让真实更显动人之美,尽显影片中的意境之美。正是这种静美,才让观众有了思考的情境,参悟影片和人物的隐含深意。
    在叙事和人物关系上,此片没给出一个清晰的脉络。导演的意图也不在于把影片拍成一部情节跌宕、人物关系紧密的通俗电影,否则他就不是侯孝贤了。即使故事的不明朗、人物关系的迷离、台词的文言化,也没有让影片艰涩难懂,反而数量有限的台词,发挥出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如主角窈七,在片中“惜句如金”,但是每一句台词都让她的人物形象更加立体和鲜明——她的于心不忍、她的深明大义、她的孤寂苍凉;如田元氏(周韵饰),每当田季安(张震饰)到来,必让下人们把孩子们都叫过来,她的不安、她的心虚、她的故作镇定,句句精准到位。
    全片不过在讲一个孤独的女刺客。身世遭遇的曲折不幸,情感的纠缠羁绊,在凛然大义的悲悯性情驱使下,最终选择了离开刺客的人生,与凡人远去。突出的人物形象,配上精致古朴的唐风道具,如梦如画的空镜头,缓慢的节奏,以及文言的少量台词,所以有人说它带着唐风遗韵。唐风遗韵固然美,然而更让人神魂颠倒的是它在静中的力量。
    静而不安,淡而不平。人,该有喜怒哀乐,女人,更该有千娇百媚,万般宠爱,无论是来自父母,抑或爱人。但是窈七没有,统统没有——一袭黑衣,不喜不怒,不笑不嗔,一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似是安静如训练有素的杀手,却是在听闻嘉诚公主死讯,以及给她的遗言之后,以布掩面的闷声哭泣。这是她在片中最大的情绪波动,然而却也如此安静——以布掩面、闷声哭泣,让观众看不见、听不清她作为政治牺牲品,被迫远离父母和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枯燥习武,这天大的委屈和悲伤,但是就是这样的安静传达给观众的感觉,反而更凄凉和酸楚。导演对于影片内在张力的把握,不可不说,是实在撼动人心。
    其次,这股隐形的巨大张力,除了在对窈七的人物刻画上有充分的表现之外,在音乐的运用上也堪称精妙。情节和节奏看似“漫不经心”,导演却在每个险要情节的转折点,用一下下沉闷的鼓声敲击着观众的内心,拉紧着内在的节奏。随着这一下下的鼓声,表面平静的画面,内在实际已经弯弓如满月,只差分毫的松指。
    嘉诚公主以鸾自比,让窈七仿佛看到了自己,同嘉诚公主、同鸾一样的命运,遇类则鸣,非类不鸣。一个异类,孤独的异类,没有同类的异类,直至死。
    孤绝如窈七,令人痛惜,但是千万别痛惜,痛惜了就也发现了心里也有个窈七住着。
    难得,把打打杀杀的武侠片拍出了意境,透出了神韵,悟出了禅意;难得,在这宁静的表象中把情感的惊雷和冲天的波涛,包裹的这么好;难得,有个孤独的导演讲了个孤独人的故事,让孤独的人看到了孤独的自己。
    难得。

    让·雷诺阿说“一个导演一辈子只拍一部电影”,这种论断放在侯孝贤身上很合适而又不合适。在作品视听风格上,侯孝贤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而笃定,而且这种风格并不仅仅表现在视听、节奏上,更是已经融入了影片的气质里,《刺客聂隐娘》也不例外,这是一部侯孝贤式的电影。但是侯导的电影却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断突破自己。从一开始八十年代自传性质的作品,到《悲情城市》之后对历史的悲悯与关照,再到后来不断进行尝试来拓宽电影的边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侯导的每一部电影都是新奇的,值得期待的。
   
   这是侯孝贤的作品首次出现在内地的大荧幕上,对于被好莱坞和国产烂片带坏了的内地观众来说,《刺客聂隐娘》并不容易接受。豆瓣评分中总会有很多稀稀落落的一星评论夹杂其中,其他购票软件上的评分更是让人哭笑不得。对于喝碳酸饮料喝习惯了的人来说,你给他一杯需要细细品尝感受的香茗,他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大喊难喝,骂骂咧咧。他们本来就图个消费消遣,在粗制滥造和庸俗廉价中乐呵一番,而给他们的确是一部真正的电影。其实电影艺术相比小说,和绘画、音乐等艺术更为相近,需要去欣赏和感受,只不过在好莱坞经典叙事模式下,戏剧性和故事性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商业片的信条,以故事性取胜。但侯孝贤明显站在好莱坞的对面,他的电影大量留白、把故事极简化,故意弱化戏剧性。很多人看完《聂隐娘》后称看不懂,这没有什么懂不懂的,情节很简单,几句话就可以概括,关键是看,是感受。

  说白了,这是一部侯孝贤的电影,而不是武侠片,或者说这不同于以前的每一部武侠片。武侠片是中国特有的电影类型,就像武士片之于日本,西部片之于美国一样,一个民族历史和文化的产物,很多被中国文化浸染过的人都有一种武侠情结,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而且很多导演都是看金庸、古龙、梁羽生等人的武侠小说长大的。侯孝贤青年时期酷爱武侠小说,所以从影之后他一直打算拍一部属于自己的武侠电影。华语导演中很多人都拍过武侠片,李安的《卧虎藏龙》一如前作一样窥探了人类的欲望,王家卫籍《一代宗师》和《东邪西毒》表达了自己眼中爱恨情仇的写意武林,即使是张艺谋也把自己的病态审美强加在了《十面埋伏》里,当然像胡金铨、徐克这样的武侠片大拿更不用说了。这些都算是比较具有个人风格的武侠题材电影创作,但和侯孝贤《刺客聂隐娘》的自我风格化程度相比就小巫见大巫了。侯曾经说过,他的创作是“背对观众”的,他拍电影不是看观众喜欢什么,而是看自己想表达什么。

    当然这部侯导呕心沥血的电影之中确实表达出了他自己的江湖,一个没有华丽飘逸招式,没有快意恩仇,没有声嘶力竭的儿女情长的江湖,一个情感隐忍克制,点到即止,只在光影律动中窥得一角的江湖,一个一身孑孑然没有同类的只能诉诸孤独的江湖。海报宣传和预告片宣传中说的“一个人没有同类”很好地点名了主题,影片中的文化内核是完全中国化、东方化的,并不像欧洲一些大师的作品一样复杂多义难懂。影片中的打斗也都是非常写实的,追杀聂隐娘那段人群直接匿入林中,和精精儿大战则以面具的掉落而结束。《聂隐娘》中的镜头移动也与传统武侠片或者动作片中紧跟人物的特点相反,镜头多是固定机位,人物动而镜头不动,剪辑极为克制,构图精致绝美。而且侯导对光影的把握和使用丝毫不亚于王家卫,很少使用特写去直接对准人物面部,却在烛影的晃动和帘外的人影飘忽中看出来人物情感的倾泻。聂隐娘这个人物台词极少,整部电影下来我们也只能看到这个刺客的冰山一角,暗合了原著的神秘气质。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又叫“最佳场面调度奖”,可见世界影坛对侯孝贤场面调度的功力和开拓性的肯定。

    侯孝贤八年磨一剑,精益求精,《刺客聂隐娘》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很考究,从服饰、语言到自然声响,极度写实。服饰上尽力还原唐朝风采,再加上演员融入情景之中的表演,一个个人物就像从唐诗和山水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对白是半文半白式的,质感如同明清小说一般,让人惊叹的一个细节就是片中出现的几个村民没有使用文言,而是方言味十足的大白话,可见导演对每一个人物,每一句台词都是深思熟虑精心设计的。电影中对自然音响效果的写实表现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人物对白的声音随着镜头的移动忽远忽近,有大有小。时不时响起的鼓声和蝉鸣让观众有身临其境之感,有影迷笑侃仅仅是为了听蝉鸣去影院也值得了。

    我在影片片尾惊奇地发现,原来整个创作团队还是侯导的御用阵容,编剧阿城、朱天文还有朱天文的外甥女谢海盟(她有一本《行云纪》详细记述了本片的创作过程),录音是杜笃之,剪辑是廖庆松,摄影是李屏宾,主演也是曾经演过《最好的时光》的舒淇和张震。《刺客聂隐娘》的高质量肯定也与整个团队十几年如一日的默契有很大关系。

最后,放一首看电影时想到的唐诗:
           鹿柴
            王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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