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天波斯湾北地注视,徘徊花聂隐娘

   在影院看聂隐娘,抱怨声有两种:太慢,不说话。看了好些侯孝贤的电影,这还是头次在大陆上映。侯导说要拍个商业片,一个喜欢的故事。固定镜头和长镜头有所节制,代以移镜头和淡入淡出,层次干脆麻利。有趣的是,观众在觉得太慢了的同时,却又不明白情节的发展。我倒觉得太短了,好些故事线索还不容我好好琢磨(特别是在我还事先看了故事原文和剧本的情况下),又结束太早,意犹未尽啊,侯导你说电影低于两个小时还能好好讲好故事么。
    侯孝贤的电影,在不紧不慢的镜头里,是给予观众自我思考的时间。固定的凝视中,观者犹如身在现场,远远地安静看着。片中田季安在榻上与田元氏回忆玉玦和窈七的故事,固定的长镜头,忽明忽暗,原是一层细纱忽至又走。正纳闷,见隐娘藏身于帐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隐娘的视角么,导演将观众置于隐娘的视角凝视,可不是更近了一层。
    值得称道的还有精致的布景和服饰,全景和远景里的风景极美,这妙处我无才形容不来,非得亲自到影院才能一饱眼福。当然观众还是不买账的,这太不同于平日看的电影了。正是这种不同,给我们打开了一个视野,当然这是一个好的视野。普及和提高,大众趣味和文艺审美的讨论从未停过。我始终觉得,国产电影烂片泛滥全是观众给惯出来的,边骂边看,骂出了宣传,也骂出了市场。而观众本身亦未提出更高层次的审美诉求,于是就陷于烂片泥潭,票房奇迹却是平庸的数字高峰。其实不管怎样,进了影院,何不给导演和自己一点耐心,尝试去与之交流。我想很多时候,我们不能理解的,很有可能是限于我们自身的审美能力。
    当然,这不仅仅是指看电影。《刺客聂隐娘》2015侯孝贤

写在前面:
写这篇文的主要目的,是给很多对侯孝贤,对这部电影(或这类电影)怀有疑虑乃至畏惧的人解惑,当然解惑之说有些托大,不过我想尽我所能,将我看到的,知道的说出来,以此鼓励更多的人去影院看这部片子。
因此这篇文不算影评,算是引导吧,对没看的人希望有帮助,对看过的人希望能有共鸣。

一、 懂与不懂
这是基于之前不小心在微博上看到的一个评论,大意是这样的:
我没看懂,哦对,我逼格不够。
当时看完这句话,莫名的火很大,于是转了一篇文《任何你不懂的都叫装逼》。
火大不是因为这一个人,而是因为这一群人,拒绝美好,拒绝生活,偏偏这些人不算少数,因此差的越来越多,好的越来越少。
好了,其实我气已经消了,我们来说懂与不懂。
首先电影是一门艺术,我不否认电影也是商品,但电影首先是一门艺术。
艺术是一种美,而美是用来欣赏的,而不是,或者不首先是,用来懂的。
艺术也是一种表达,而对于电影来说,艺术就是导演的个人表达,是导演非常私人的传达他的个人体验,说一句很简单的,就算朝夕相处的人,你又可以说你懂他么?
何况,想要懂电影,绝非易事。懂,不是你看懂情节就叫懂了,布景,配乐,色彩,摄影,服装,你真的懂了么?
当然,侯孝贤的电影,想要懂,更加艰难(下文会专门提到侯孝贤),特别对于这部电影而言:
情节?情节你提前没做好功课,真的看不懂;
台词?先去把中学语文再学一遍,再来看台词;
配乐?你真的注意到配乐了吗;
摄影?你看的只是风景吧,而那些风景代表着什么?
武打动作?是不是觉得很无趣?
好吧,这片子真的太他妈难“懂”了。
何况你只看一遍。
综上所述吧,想要去“懂”一部电影本身就是错误的(尤其是这一部电影),真正要看一部电影,最重要的不是“懂”,而是体验,体验导演的个人体验。先体验,再理解。
二、 侯孝贤
好吧,如果真的要“懂”或者说要更好的观看这部电影,还是必须得说说侯导。不然你真的只能看情节了。
首页侯孝贤是一个导演,是一个每一部作品都在国际上饱受期待,具有影响力的导演。
中国电影市场目前正面临这样一个局面,这个局面日本、美国等较成熟的电影市场都经历过,即明星和宣传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导演乃至电影本身的影响力,观众去选择一部电影,往往是冲着某位演员或者铺天盖地的宣传(即使是冲着导演,那个导演在身份上也一定是明星胜过导演),从电影艺术的角度来说(即使从商业角度来说也是),这其实是不正确的。
上文说过,真正好的电影是一件艺术品(无论商业电影或者艺术电影都应该是),作为艺术品,必然会倾注作者的个人体验在里头,而且电影是很多人共同参与的艺术品,从导演到编剧到演员到摄影到配乐,每一环都有非常私人的色彩在里面(所以好的导演总是有一个非常固定的团队,以保证自己的风格的延续),当然,导演扮演的角色最为重要,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关于这点不展开说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说这些是想表明,对于一部电影或者一部好电影而言,更应该关注导演,胜过其他。
还是来说说侯孝贤其人。
侯孝贤的个人经历或者电影历程,这里就不详说了,否则又是要写一本书了。所以选择几个点来说吧:
1、 他是谁?
他是台湾人,2岁时随父母来到台湾,在此定居,不是土生但是土长。
他是台湾新电影运动的领导者和成就最高者(当然还有杨德昌),改变了台湾电影市场,影响了台湾几代电影人。
他是张艺谋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制片人,贾樟柯视其为师(关于这点,可参见贾樟柯写的那篇文章《侯导,孝贤》)。
他获得过无数奖项,最重要的是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悲情城市》),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戏梦人生》),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刺客聂隐娘》)。
他现在是台湾电影金马奖的主席。
以上这些只是为了告诉你,他很牛(你已经看出来了),当然很牛不能成为你去电影院的理由,张艺谋陈凯歌曾经也很牛,但他一直很牛,他很固执,固执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固执的拍自己的电影,所以你可以去看看,看看他坚持的是什么,看看为什么他的电影、他的美学观点会让这么多的西方电影人对其如此推崇(其实不止西方,日本的黑泽明很喜欢他的《戏梦人生》)。
2、 他的风格
1) 影像风格:长镜头
好吧,虽然不想扯这些概念,不过没办法,还好这些概念很好理解。

何为长镜头?简单的说,就是电影里头,一个画面的时间长度(当然现在可以通过剪辑手段来使一个画面看起来是连贯的,如鸟人,,这里说的时间长度不包括这种情况)。对于一般的好莱坞电影,或者大多数商业电影来说,画面切换时非常频繁的,以此保证故事的快速推进和视觉的冲击力,以谍影重重第一部为例,平均每个镜头是4秒钟,2小时的电影一共有1800个镜头。而我们的大多数观众,目前习惯的就是这样的镜头呈现方式。
那么为什么要用长镜头?这个又是个说来话长的问题了,也不细说,三言两语,长镜头的最大意义就是真实,真实还原场景,真实表现导演的想法,相对于商业电影的快速剪切,长镜头更需要观众静下心来,仔细的阅读电影(是的,阅读,而不是观看),从景到人,每一处细节都呈现给你,所以你也要沉淀下来仔细的阅读这每一处细节,这个过程很累,但付出肯定会有回报,一个不同的世界,一次眼睛和心灵之旅,看电影的魅力不也正在这里么。
侯孝贤用长镜头,注意,不是喜欢,而是用,看看他的几部电影吧,
童年往事:平均镜头长度22秒
恋恋风尘:平均镜头长度33秒
悲情城市:平均镜头长度44秒
戏梦人生:平均镜头长度82秒(呵呵)
所以毫无疑问,侯孝贤的电影会很闷,真的很闷,这还是在不考虑他另外一个风格——去戏剧化——的情况下就可以得出的结论。因此不要奢求侯孝贤的电影会给你带来什么感官刺激,也不要以商业电影的眼光来看待他的作品。
没有爆米花,没有可乐,想象一壶清茶,一张藤椅,故事就在你眼前发生。
2) 影像风格:远距离固定机位
何为固定机位?就是画面是固定的,不动的,里面的人、景、物在动,但大的场景不动(脑海里浮现出,一台摄像机摆在某个景物面前,从开始到最后没有移动过位置)。最后看到的画面几乎是(相对)静止的。
侯孝贤的电影很喜欢采用固定机位,往往一部电影里70%左右的画面都是固定而静止的(参考《悲情城市》和《戏梦人生》),即使有移动也是小幅度的移动。
远距离就很好理解了,摄像机摆的很远,所以整个画面中场景很大,人物很小(可以想象一下用单反相机的时候使用广角镜头拍摄的画面)。
人们常常拿侯孝贤和日本历史最伟大的导演小津安二郎作比较,因为两人都喜欢使用长镜头和固定机位来进行拍摄,但远距离拍摄决定了两者的区别。小津的视角是参与者视角,而侯导通过远距离实现了旁观者视角。
有些人批评侯导,这样的视角总是容易和上帝视角以及精英主义视角混淆,会让人有居高临下之感。作为侯导脑残粉的我当然对这种批判不屑于顾,都说了,旁观者视角。
这里就不得不提另外一个人——沈从文。
关于他和沈从文的故事(主要是那本《从文自传》啦),他和沈从文的相似点,不多说了自己去查,说说影响吧。
侯孝贤从沈从文(主要是那本《从文自传》)中学到了一种新的观察世界的角度与方法:
看了(《从文自传》)后,顿觉视野开阔,我感觉到作者的观点,不是批判,不是悲伤,其实是种更深沉的悲伤。沈从文看人看事不会专在某一个角度去挖、去批判,那些人的生生死死在他的文字里是很正常的事。
不说教,不批判,没有道德腔调。
这到最后落实到电影里就是远距离的超然的视角,就好像,就好像中国古典山水画,景大人小,个中滋味,自己去悟,自己去想吧。
但那种悲伤,却自然而然的就流露出来了。不是出于对故事里的人或物的悲伤,而是对生命自身的悲伤,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无人可避免,亦无人能看透,但这其实本是寻常事,无法避免,亦无法看透,那就接受吧,不然呢?
《边城》里头最后,过渡人对翠翠说的那句话,“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其实就是侯孝贤之后一直想表达的东西吧。
扯的有点儿远,说回远距摄影来,这又何主流的商业片大相径庭,明星效应需要特写,植入广告需要特写,酷炫diao炸天需要特写,煽情需要特写,搞笑也特么需要特写,啊,我不是说我反对使用特写镜头(这确实是表达感情非常方便且必要的利器),我的意思跟之前说长镜头一样,不要用商业片的眼光来看侯导的片子,尤其是看到那些远距大场景的时候,不要不耐烦,好好体会吧。
《聂隐娘》中不出意外的,有很多远距离的画面,整体的感觉就好像,好像第一次看《清明上河图》。如同一副恢弘的中晚唐画卷展现在你面前,其实里头的内容很多,琐碎的生活细节很多,唯独没有你关心的酷炫diao炸天和明星或者什么激烈的情感冲突,抱歉,真的没有。不过我自己觉得能看到这样一幅画卷已经很满足了,何况有更深层次的东西(之后讲情节部分会提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每个镜头看起来都像一幅单独的生动画面,仿佛世界已经凝固了。”
3) 影像风格:空镜头
好了,又上课了,今天讲空镜头。
空镜头就是指画面里头没有人的,完。
咳咳咳,严肃点儿。
侯导真的很喜欢用空镜头,有多喜欢,又来列举吧:《恋恋风尘》一共196个镜头,有35个是没有人出现的,还有,还有我好像找不到别的电影的数据了。。。难道空镜头不算是他的风格?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觉得是(因为很多大场景镜头里虽然出现了人,但其实跟没出现差不多,小的可怜。)
那么侯导为何频繁的使用空镜头,尤其多数空镜头看起来是无意义的(至少多数导演绝对不会让无意义的风景画面在自己的片子里出现,当然主打风景的另说)。
这个我的理解是这样的,之前隐约提过,侯导的片子里头一个很典型的特点是片段化以及去戏剧化,这意味着每一个长镜头,每一幅画面都是相对独立的,而非遵从多数电影的叙事逻辑或方法,这意味着,两个长镜头间如果组合在一起会非常突兀,空镜头的作用之一就是“缓和”这种突兀,给观众更多的想象空间(不想象,你真的很难跟上他的故事)。这是其一,也是最现实的解释。
其二,跟之前说的旁观者视角也有关,我们看片子看小说,会很讲究环境烘托,没有人会直接描写人或事件,但在侯导的电影里,对环境,对世界其他事物,抱有同对人一样的态度,冷静、超然、客观。或者换个说法,通过对环境对景的重点描述,来强调这种冷静、超然的态度。(总算编完这一段了,看不看得懂跟我就无关了~)
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这部《聂隐娘》会有很多看似无意义的空镜头,看到了不要嫌烦不要骂娘,它们是电影的一部分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无论是从美学的角度,还是从情节发展的角度,不信你看的时候多想想,如果还是不明白看完来问我,我会给你解答的(呵呵)。
4) 叙事风格:去戏剧化
好吧,我想所有电影老师,第一课教你的,包括导演,编剧,灯光,配乐,摄影等等等等,一定是告诉你两个字:冲突。
然而,侯孝贤的电影里头没有冲突。
哎,其实是有的(怎么可能没有,吃饭睡觉的片子谁要看啊),不过你看不出来,或者看了觉得并没有冲突啊。所以你觉得很闷,觉得看不懂。
这个问题其实小津安二郎的自传里解释过,(这个时候你不禁要问:关小津什么事,你不是说过小津和侯孝贤是截然不同的导演么?关于这点我就不解释。)小津说,“我认为,电影是以余味定输赢,最近似乎很多人认为动不动杀人、刺激性强的才是戏剧,但那种东西不是戏剧,只是意外事故。我在想,可以不要意外事故,只以‘是吗’、‘是这样啦’、‘就是那样啦’的腔调拍出好一点的故事吗?“
侯孝贤的电影里有杀人,有阴谋诡计,有迫害,但没有意外,也没有事故。所有的事情就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发生的,看着的时候甚至有无力感,你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可以改变结局,因为这里面没有对和错,没有好与坏,在那些个时代里,每个人做着每个人要做的事情。更何况,刚刚说过的,生老病死本身不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被人杀死是死,被车撞死也是死,谁,都抗拒不了。所以,没有冲突,事情就是发生了。
就好像我最爱的那部《戏梦人生》里头,李天禄在小院子给他的小儿子钉棺材,他的妻子和女儿在屋子里哭,他一边钉一边说,“哭什么哭啊,他只不过不想和我们一起吃饭了而已。“
所以,不要妄图在侯孝贤的电影里去看到冲突,看到戏剧化的东西,看,就好了。
木心的《从前慢》最后一句,“你锁了,人家就懂了。“侯孝贤已经开门了,你看了就懂了。

三、 情节
艾玛,写到接近5000个字,总算要开始写情节了。
你会担心我剧透么?
坦白说我从来都不怕剧透,甚至我看每部电影前都会提前看情节,甚至会仔细的查一些关于影片的资料,因为很多电影可能只会看一次,我想看的明白一点。
刚刚说过了侯孝贤的电影是去戏剧化的,但不是说没有情节,只是情节很简单,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了,比如《恋恋风尘》是讲一个乡下人去城里打工,后来去当兵,然后女票跟别人好了,比如《戏梦人生》讲的是台湾布袋戏传奇人物李天禄浮浮沉沉的一生,主要是日据时代的故事~~~那么《聂隐娘》呢,其实就是讲一个姑娘爱别人后来这个人跟别的女人跑了,然后她因为种种原因当然也可能因为爱情回来杀那个男人,的故事。
看吧,多简单,甚至,多狗血。
更何况,这部电影明显的不是单单为了讲这个故事,还要向你展示一幅中晚唐的真实画卷(一个研究中晚唐历史的人承认这部电影对中晚唐风貌还原度极高),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个主题——生老病死本是寻常,不用看破。
之前的所有分析也好,结论也好,都是我用自己的语言陈述一些电影圈里众所周知的事实,现在我要开始说说我自己对于《聂隐娘》的理解了。
这里要说的是出世和入世。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瞧瞧,我多有文采,都知道这句话是庄子说的)
都说忘很难,所以道姑不忘,于是遣隐娘杀田季安;所以田元氏不忘,要夺魏博之权;所以田季安不忘,随身佩戴那块玉玦;那么自然隐娘也不忘,所以下山杀田季安。
但如果不忘是为了忘呢?
道姑出世,隐居大山,却斩不断尘缘;
隐娘入世,该杀的人不忍杀,该斩的尘缘斩不断,救了些人,看了些事,身边多了一个人,飘然远去。
没有同类,是孤单,不是孤独;多了一个人,不孤单,哪怕仍然没有同类。
情节就讲到这儿了。

写到这里,这篇文章也要结束了,《聂隐娘》看了两遍,写的时候翻了好几本书,查了好些资料;耐心看完的人,你会发现看电影真的是件很累很辛苦的事,确实如此,我看一部片子,要吃水果,要喝酸奶,要上好几次厕所,要抽好些根烟,中途还要上好几次厕所,但真的很值得,我经常跟我的影迷朋友说,电影对我而言就像一扇大门,推开他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因为有了电影,我的人生延长了3倍“——杨德昌语。
最后,期待你们都去看《聂隐娘》,侯孝贤说这部片子很不容易,中间拍了八年,资金断过几次,还开玩笑说当时找舒淇就是因为跟舒淇关系好,发不起工资舒淇照样会来拍,他还说下一部电影的计划,要看这部片子的市场反应。
我从来没有对一部电影和一个导演抱有这么高的热情,因为我知道他和他的电影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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