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眼中愿意相信的才是,再多飞一会

对姜文有种说不出的喜欢,暂时分不清其中有几分欣赏,几分崇拜,或几分盲目,至少是个不让我讨厌,甚至还有点吸引力的导演和演员。

       因为这几天准备看姜文的《骑驴找马
让子弹飞》,所以二刷了这部片子,写点自己的理解。虽然早在几年前第一次看这片子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并没有看太懂,但也是今天慢慢拉片子花了将近六个小时来看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当初看的时候有多囫囵。我想或者多年以后,我可能还会再来三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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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片子主要的剧情结构在我看来就是由黄四郎的老三步、新三步外加高潮部分组成的,张牧之和黄四郎之间的较量也主要集中在这七部分,但二者之间你来我往的矛盾却是一早就埋下的。

《让子弹飞》如今也是二刷了,因为最近网络上有了《邪不压正》的预告片,就又重温了一遍,果然在这部黑色喜剧里看出了导演姜文藏不住的情。抛开那些对于这部电影的各种标签,我看到是在一个逼良为娼的时代,“良”不一定比“娼”干净的故事。土匪张麻子,实名张牧之,在当土匪前也算是一个革命青年。之前看过一个考证张麻子的身份的帖子,以电影中他的一段自叙再加上作者的历史知识,通过时间线索进行考证,个人以为不必要,只要能知道张牧之在成为土匪之前是个良人就足矣。那么言归正传,小至鹅城,大至时代,作为“良”的代表的县长是一个勾结恶霸,搜刮民脂的“寄生虫”,而落草为寇的马匪却是有气节,有情义的人。土匪头子张麻子,在他的帮派以兄弟相称,没有等级,他不跪别人,也不允许别人跪他。来到鹅城,更是不愿意与恶霸黄四郎联手欺压百姓,而是要站着把黄四郎的钱给挣了。我对于“站着”这个词很是敏感,因为中国人“跪着”的时间太久了,不仅在古代,肉体上精神上跪着,甚至在现代,很多时候精神上也跪着,这就是所谓的“奴性”,也就是思想家鲁迅所批判的“国民劣根性”——“中国只有两个时代,一个是暂时坐稳了奴隶的朝代,一个是求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即“中国人从来就没有争得做人的权利”。于是,鹅城的百姓中,归附于黄四郎的一部分,成了坐稳了奴隶的人,等待着能有一个有能力的县长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则是“求做奴隶而不得”。而张麻子则是那个要求他们站起来,谁的奴隶也不要做的人。

       张牧之从一个土匪进城去做县长,“鹅城”就是他完成身份转换的外部环境,他从进到“鹅城”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能再做张麻子了,而是成了“马县长”的替身,而这时黄四郎也找到了他自己的替身,这样的处理姜文不可谓不高明(在这之前劫火车的时候,真正的马县长就已经成为汤师爷的替身了)。然而鹅城就如它的名字那般,在黄四郎的眼中“我为刀俎,尔为鱼肉”,我可以戏谑新县长的到来,也可以随意盘剥城中的百姓,连击鼓的仪仗队也是我安排的妓女来刺探情报的,便正如花姐说的那样“你是流水的县长,我才是铁打的老爷”,黄四郎一开始耍的威风,就是要让新县长明白鹅城到底是谁的地盘,所以张牧之才会说他是“来者不善”。但张牧之也是一位狠角儿,马邦德一早就看出他俩之间会有一场恶斗,他才会提醒张牧之说他才是来者,对于马邦德来说,他私心其实一开始并不想帮张牧之,他只是想尽可能的在这场恶斗中保持中立,坐山观虎斗也好还是拉拢张牧之与黄四郎一起合作敛财也好,他想到的只是小心翼翼尽可能的保护好自己,直到县长夫人的死才让马邦德与张牧之真正成为了伙伴。在那场戏中,汤师爷自恼不该让县长夫人为自己买官来做这个县长,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县长夫人,坦诚自己就是马县长,在这里马邦德在张牧之面前撕破了自己的“替身”,而张牧之却很明白你一旦选择了你的替身身份,你就不能再做回你自己了,他愿意担负起马邦德的痛苦和仇恨,所以他在黄四郎和马邦德面前演了一场一模一样的“马县长哭妻”的替身戏,巧妙的化解了当前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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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张牧之和马邦德来说,他们之间也是有矛盾的。他们最大的分歧就在于马邦德认为做县长就是要跪着来挣钱,而且是只能挣穷人的钱,张牧之却要站着把钱挣了,还要挣有钱人的钱尤其是黄四郎的钱。马邦德和张牧之共同点之一就是他们都要钱,但张牧之是除了要钱以外他更要正义,到最后他是选择了正义而把钱都散出去了的,所以张牧之在大家眼中是一个英雄,马邦德就成了一个骗子。当然,在那个年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靠嘴上功夫来保全自己的人,他不做骗子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张牧之体谅他,尽管这个人总是骗自己,却一直与自己同犯险境,所以还是愿意为他去报仇。

于是就有了县长与师爷的一番争论“要想挣钱就要跪着,站着就没法挣钱”。其实站着当然有法挣钱,电影中枪加上县长的大印就让张麻子挣到了钱,即权力加武力可以让人站着挣钱,但是当然也取决于想要谁的钱。张麻子要挣百姓的钱是易如反掌,可能他要的是黄四郎的钱,甚至不止是他的钱。电影中张麻子一再强调,“为了六子,为了夫人,为了老二,为了师爷”他要灭了黄四郎,可是说到底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深藏在他心里的“良”,为了他妈的正义。若不是出自于对正义的追求,若不是对兄弟的情义,他完全不用舍身冒险,所以从始到终,张麻子压根不是为了挣钱,只是为了站着。所以,他想法鼓动人民反抗,激起他们内心的怒气,杀了假的黄四郎,消除他们内心的恐惧,让他们自己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让他们以后能站着过自己的生活。

    马邦德这个人是很明白的,他很清楚张牧之虽然劫了他的火车,杀了他的手下,其实不是真的跟他有过节,而只是想要钱,所以马邦德给了张牧之很多的建议只是尽可能的去满足他的这个要求,而不是耍心眼真的要张牧之去死,但他一开始并不了解张牧之这个人,所以他的很多表现看起来很滑稽。同时马邦德又是很聪明的,他知道张牧之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土匪,但其实是个好人,黄四郎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恶霸,内里却更是狠辣,所以他没有去帮过黄四郎。他最后到死是劝张牧之不要再回鹅城的,那除非他早就知道张牧之是要回去的,他是担心张牧之斗不过黄四郎,所以用五张县长委任状和一百八十万两来引诱张牧之远离鹅城那个是非之地,他知道张牧之是要钱的,他还是希望能把张牧之看成一个土匪,在马邦德的观念里,那样才能活命,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但是张牧之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到最后,马邦德可能还是没有真正懂得张牧之这个人。

再说说张麻子其人,让我感动的点一个是他与真正的马邦德之间的情义,明明是两个互相利用和欺骗的人最终却动了几分真情,而马邦德也是,最后听说自己山西的女人和孩子遇害之后,急急东去,才中了地雷。人往往通过很多方法来掩饰自己的真情,如张麻子的土匪身份,如马邦德的善于说谎,可情是藏不住的,在很多瞬间甚至时段里会自露马脚,让人觉得:哦,原来他也不算个坏人,甚至还是个不错的人。所以,他是没有麻子的张麻子,是一个正义的土匪,是站着的革命者张牧之。正如师爷说“杀人诛心”,“心”除了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器官之外,还是人最重要的感官,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心”是情感的载体,“哀莫大于心死”,同样人活着也是为了一颗心——自己的良心。即使张麻子完全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他骗不过自己的良心,所以他必须重返鹅城,必须拿下黄四郎,既为了老六、老二、夫人、师爷、百姓,又谁也不为,即使最后落得一个人,也要让自己心安。

       在黄四郎对张牧之布局的“老三步”和“新三步”中,每一步都是一一对应的,讲白了就是同样的路数。首先,都是在第一步就杀了张牧之的人,老三步中的第一步杀了老六,新三步中的第一步杀了老二;其次,老三步和新三步的第二步,都是“鸿门宴”,是黄四郎对张牧之的试探,且表面上都达成了合作的共识,实际上却是黄四郎为第三步布下的局,结果都是张牧之上当了;最后,这第三步自然都是“杀鸡取卵”了,老三步的第三步死了县长夫人,新三步的第三步死了马邦德。前面的第一步不论老新都是杀了张牧之的兄弟,后面的第三步不论老新都是杀了张牧之的“人质”。加上片子开头以及结尾的同款火车和《送别》,真是首尾呼应、前后对称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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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说说张麻子这个人。片中张牧之提到过一次为什么他叫张麻子,他说张牧之做了土匪后,人们渐渐的把他叫成了张麻子,因为人们不愿意相信土匪可以叫牧之,他们宁愿相信他叫张麻子,宁愿相信他的脸上就长着麻子。呵,多么讽刺啊!人们是多么的盲目啊!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宁愿去相信那些眼睛可以看到表面的,所以当黄四郎作威作福害死了几任县令后,人们对黄四郎纵使有恨,也不敢去推翻他,人们不愿意相信自己能够推翻他。所以,最后张牧之能杀了黄四郎的替身实际上是让人们相信黄四郎已经死了,人们只有愿意相信黄四郎是可以被“处死”的,他们才能真正处死他。

再说说姜文,忘了因为什么开始对姜文感兴趣,一开始看演员姜文的作品感受到的是他的演技,后来看导演姜文的作品逐渐能触到他的思想。他的电影作品的风格有很大的戏谑的味道,从《鬼子来了》,到《让子弹飞》,再到《一步之遥》,其中很多场景设计,台词设计都让人忍俊不禁,甚至开怀大笑,有种北京人斗嘴耍贫的混不吝的气性。但是此笑非彼笑,不是相声里的甩包袱,也不是商业喜剧片的刻意搞笑,而是把生活,现实,甚至人生的荒谬都展现出来,仿佛在我们边看边笑的时候,有个人在耳边说:“好笑吧,人生就是他妈这么搞笑”,在笑别人的同时也就是在笑自己,甚至在笑后能隐隐参到里面的悲。这并不是吹捧,因为我并没有看让姜文导演声名大噪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对《太阳照常升起》也还没达到一些可以作为交流的见解,从《让子弹飞》认识了姜文,并且从电影中得到了一些或许浅薄的理解,不过,私以为姜文的电影还是值得观看,比如在黄四郎摆的“鸿门宴”里三个人所表现出来的人际交往的玄机(简直堪称“人精的诞生”的场面),以及张麻子鼓动人民,发钱,发枪过程中所反映的人性,都是值得深挖的点。因此,对于姜氏电影还是有所期待的。

       对于张牧之来说,他从选择做“马县长”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愿意再做张麻子了。对于马邦德而言,他觉得张牧之并不像“张麻子”,他不明白为什么。对于黄四郎而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马县长”就是张麻子,他恨张麻子劫了自己的烟草,断了自己的财路,他的地盘一山不容二虎,他不愿意张牧之来分一杯羹,所以他要张麻子去死。张牧之知道,自己要维持“马县长”的身份当下去,“张麻子”就必须死,只有把黄四郎的腿接上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才不会被拆穿。他本来是要给老六报仇带着弟兄们要与黄四郎拼命的,可是一番较量之下他发现黄四郎远远比自己想象的厉害,自己还杀不了他,所以他不能让黄四郎杀了自己。正因为黄四郎要杀“张麻子”是因为张麻子断了他的财路,所以张牧之说不要钱也要把黄四郎的腿接上,因为一旦明说要钱那就是让黄四郎杀自己,可黄四郎说自己愿意出资一百八十万去剿匪,然后让其他的财主一起“上供”,张牧之便有些天真的相信了,他甚至还相信黄四郎的手下真的自尽了。大概在张牧之的观念中,既然能奔着财一起合作,黄四郎就没必要将自己赶尽杀绝。可黄四郎跟张牧之不同,他是不讲道义的,张麻子就是张麻子,在他眼里都是要拔除这个眼中钉的,当他在“鸿门宴”中试探到张麻子不愿意做“张麻子”的时候,张麻子对他就没有威胁了,所以他找人假扮张麻子去杀张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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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黄四郎为什么不直接揭穿张牧之就是张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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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一个是人们不愿意相信没有麻子的“马县长”会是张麻子,毕竟“马县长”就任以来就没做过对不起百姓的事,这就是花姐向黄四郎禀报的,说县长不来妓院的不是“好县长”。还有就是一直以来,黄四郎杀了几任县长都是让“有麻子的张麻子”背的锅,那个“张麻子”是可以控制在自己手中的。当这个真的张麻子来到鹅城,尤其他是那么的不守自己定下的规矩(三七分成,跪着挣钱,压榨穷人,逛妓院……)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听自己的话的,如果揭穿了张牧之就是“张麻子”,弄个鱼死网破,等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手里的那个“有麻子的张麻子”也就没什么用了,实在捞不到什么好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知不觉的把张牧之办了,然后嫁祸给“张麻子”。对于黄四郎来说,维持鹅城以前的生态才是对自己最有好处的,一旦有人进来打破这种生态,纵使对方想和平构建一种新的合作盈利形态,自己也是无法容忍的。

       在张牧之与黄四郎的较量中,黄四郎渐渐搞不清楚什么时候的张牧之是在扮演“张麻子”,什么时候的张牧之就是那个要断自己财路的张麻子,什么时候的张牧之是“马县长”,他让人去查马邦德的时候,或许就是自己最困惑的时候,等到查清楚的时候便又有一场“鸿门宴”了。在这次“鸿门宴”中,黄四郎说了这么一句话“在你眼中的土匪是我扮的,在我眼中的土匪是你扮的,在人们的眼中土匪却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也是在这次的刺探下,他明白张牧之是要“张麻子”死的,但他们之间要保持一个平衡不被打破,就必须要有一个“人们眼中的张麻子”活着,既然张牧之不是“人们眼中的那个张麻子”,就让他“假扮人们眼中的那个张麻子”,一语中的就把在处在尴尬地位的张牧之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原本在鹅城原有的生态中张牧之是没有位置的,他原本是想做一个县长,可这里原有的生态容不下县长(黄四郎就是原有生态的缔造者,所以之前的几任县长都被黄四郎杀了),在这样的生态下如果要生存,张牧之唯一能有的位置就是那个人们眼中的张麻子,所以张牧之对黄四郎竖起大拇指。但黄四郎很清楚张麻子就是张麻子,不管他的替身是谁,他还是他自己,求正义,有情义,所以他必须死。

       张牧之是不知道作为黄四郎手下的“张麻子”的,他早一点知道,或许马邦德就不会死。当他终于亲手砍了黄四郎的替身的时候,他杀死了“人们眼中的黄四郎”,最后黄四郎就真的只能死了。而黄四郎死了,原有生态被打破,他所构建的“人们眼中的张麻子”也就死了,鹅城没了黄四郎,整个都分崩离析了。张牧之已经做不回张麻子,这时的鹅城已经没有钱可以去挣,所有钱都散给了百姓,也就不再需要“马县长”去挣有钱人的钱,也不需要他来主持什么正义了。做不了“马县长”也做不了张麻子的张牧之就只能做他自己了,将何去何从呢?他的手下也都散了,镜头里只剩下一个孤单的身影追逐着那辆最末也是最初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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